布票的记忆

下图最早期的布票1954年

从‬哪一年‬开始‬发放布票‬，我记不清‬了，因为‬那时‬还‬太小‬。但‬第一次‬准确‬地知道‬并‬至今‬记忆犹新‬的‬，是‬1961年，每人‬一尺‬八寸，少得‬让人‬难以置信‬。

1961年，是三年困难时期最艰苦的一年，粮食严重短缺，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。就连作业本的纸都是发黄的，每一页上都有几根一厘米左右的草梗在上面，用手抠出来就是一个窟窿眼。总之是奇了怪了，什么都短缺。

（下图1961年的布票，没有发现大于一尺的面额）

那一年我上初一后半年，住校。班主任老师额头突出，学生给他起的外号叫“奔儿楼”（本儿喽：这是东北方言中额头的说法，发音为běnérlou，通常用于形容额头大）。春天‬发了‬布票‬，每人‬仅‬一尺八‬。有个同学‬开了个‬玩笑，说‬一尺八‬还‬不够‬给‬咱们‬老师‬蒙‬奔‬儿‬楼呢‬。不知道‬怎么传到‬老师‬耳朵‬里面去了‬挨了‬一顿剋‬（lei)。

度过了困难时期，河北省的布票始终稳定在17尺3寸，多年未变，不分城乡，不分男女老少。

那时候穿衣相对于吃饭还是好对付的。新三年，旧三年，缝缝补补又三年。别说我们男生，女同学一样穿戴补丁的衣服。如果那时候也这样时髦就好了，裤子膝盖地方破了，屁股地方破了，都不用补了。

买布买成衣都是要布票的。布票在60年代显得非常紧张，因为都是棉布，一尺布票只能扯一尺布。成人一件上衣需要7尺，裤子6尺。农村有的人家困难，就把布票在黑市上卖掉，城里人条件好的都会买。到了70年代以后，“的确凉”等化纤纺织品出现了，混纺布也有了，有的3寸布票就可以买一尺布，所以布票就宽松了。

1967年1月，我回到两三个月没有去的学校，空空荡荡的看不见人。在大操场上遇见了同届6班的金同学。他说，大家都出去串联了，咱们也出去吧。我俩决定立即准备，明天出发。那时，红卫兵免费乘车串联已经停止，正在搞徒步串联。我们学校对红卫兵串联有补助，去城市每天4角，农村2角。我俩去办公室开了介绍信，又去伙食股领取粮票和补助。那个老师问：“去哪里？多少天？”我们说：“天津、北京，一个月。”于是把一个月的粮票支给了我们，补助12元，此外还有1967年的布票17.3尺。我把这些都装进了我的钱夹——一个棕色的塑料钱夹，花一毛钱买的，因为老化，已经裂了一个小口子。这是我近年来钱夹里财富最多的时候。

一路辛苦不提，那一日来到北京已是黑天，住进了虎坊桥劳动保护展览馆，在铺满了稻草的楼梯上度过了一夜。第二天分配我住进北京汽修二厂，金同学去他亲戚家住了。

住下，我急不可耐地坐公交车（免票，拿学生证）去北大清华串联。是看大字报，那是很多新消息的源头。内心深处是看看这两所学校，因为高考已经被停止，觉得此生不可能再有上清华的可能（一直的理想）。

清华大学大主楼

到了北大，下车后旁边正好有人卖红卫兵的小报，买了一份清华造反派的《井冈山》，2分钱一份吧，记不准了。于是去拿钱，手头没有零钱了。我穿的是母亲手工缝制的中式棉袄，斜插兜，即在左右两侧。从右面拿出钱夹，买报纸，再装进去。低头报纸浏览，之后开始逛北大，然后又是清华，在大主楼前端详许久。前不久在这里举行几万人的批判大会，斗了夫人，挂上乒乓球当项链。同时感慨大楼的雄伟，包括北京在内都十分难得一见。终于出了清华校门，自嘲说：我清华毕业了。走到公交站前，想掏学生证，一摸右边的口袋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，只有报纸，我明明记得钱夹是放在这个口袋了。抱着一线希望，再掏左边，学生证还在，没有钱夹。顿时出了一头冷汗：坏了！钱夹让人偷走了！

（下图1967年河北省布票）

上了车，回到驻地。这一次太惨了，10块钱、20多斤粮票还有17尺3的布票，什么都没有了。我到汽修二厂的接待站说了情况，他们安慰我，说可以借我饭票。就这样我在北京又住了几天，欠北京汽修二厂3元7角1分钱（饭费）。好在返程可以依据学生证上的家庭住址国家给火车免票，我这才在腊月二十七那天回了家。

那笔欠钱一直是我的精神负担，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还上。没想到1968年，中央下来一个政策，凡学生串联欠钱，各借出单位一律实报实销，学生自己不用还了。